外观
06 - TCP 可靠传输与滑动窗口
前置阅读:02 - 分层与数据封装、05 - 三次握手。实验方法:A - 网络实验与证据验证方法。
本文先解释 TCP 的基本机制,再介绍 RFC 6298/5681 给出的基线算法。基线是理解机制的参照,具体内核可能采用其他实现;Linux 的重传超时下限、恢复算法、窗口自动调整和工具字段不能当作协议常量。
摘要
TCP 面对的是可能丢失、重复和乱序的报文,应用需要的却是有序字节流。它给字节编号,让接收端确认连续收到的位置;发送端据此保留未确认数据,必要时重传。接收窗口则限制发送量,避免接收端来不及处理。本文沿这条链路解释确认、恢复和窗口,再用正常读取与暂停读取的对照区分网络问题和应用消费问题。
1. 现象:平均正常,少量请求突然停顿
一份响应会分成多个 TCP 报文段(Segment)传输。如果中间一段丢失,后续数据先到,接收端可以暂存这些乱序字节,却不能跳过缺口交给应用,否则应用读到的字节顺序就会改变。应用因此要等待缺口补齐,少量请求的耗时可能明显高于大多数请求,这就是这里所说的长尾。
另一类停顿发生在数据已经到达接收端内核、应用却停止读取时。缓冲中的数据持续积压,接收窗口可能缩小,发送端便受到流量控制限制。两种现象都表现为“慢”,但前者要查缺口如何恢复,后者要查应用为何没有及时读取。确认信息(ACK)、序列缺口、窗口变化和应用读取时点,是区分它们的线索。
2. 原理:TCP 到底确认了什么
2.1 序列空间与累计确认
TCP 给数据中的每个字节编号。报文段的序列号 seq 表示起始位置,数据长度 len 表示包含多少字节。例如,seq=1001,len=500 对应半开区间 [1001,1501):包含 1001,不包含 1501。
接收端用确认号 ack 表示下一个期望连续收到的位置。ack=1501 表示该方向此前的连续字节已收到,下一字节应从 1501 开始。这叫累计确认:一次确认覆盖此前连续收到的范围,而不是只确认某一个报文段。
每个方向有自己的序列空间。服务端发回的 ACK 可以确认客户端发送的字节,但不能把两个方向的 seq 相加。用于建立连接的 SYN 和用于结束发送的 FIN 各占一个序列号,纯 ACK 不占。
实际报文中的序列号字段为 32 位,按模 2^32 运算,到达上限后会回绕。下面假设序号不回绕,使用相对序号演示;完整 TCP 实现不能直接套用普通整数的大小比较。
| 接收事件 | 累计 ACK | 可交付的连续数据 | 暂存乱序数据 |
|---|---|---|---|
[1,1001) 到达 | 1001 | [1,1001) | 无 |
[1001,2001) 丢失 | 不推进 | 无新增 | 无 |
[2001,3001) 到达 | 仍为 1001 | 无新增 | [2001,3001) |
| 缺口重传到达 | 3001 | [1001,3001) | 缺口补齐后可合并 |
累计 ACK 不会因为后面的数据到达而越过缺口。选择性确认(SACK)可以补充报告已收到的非连续区间,让发送端知道缺口后哪些数据已经到达,但不改变累计 ACK 的含义。
字节编号还使接收端能识别重复到达的数据,避免把同一范围重复交给应用。TCP 校验和用于检测部分传输错误,但不提供密码学意义上的完整性保证。
2.2 对端内核接收不等于业务成功
要判断请求走到了哪一步,需要分清三个完成点:
- 发送
write()返回:本地 API 接受了字节,通常仍有未发送或未确认的数据。 - 收到 TCP ACK:对端 TCP 已确认对应序列范围,不表示对端应用已经读取或处理。
- 应用解析成功、事务提交、业务回执到达:这些是更高层的完成点,需要相应的应用证据。
连接之后可能中断,TCP 不保证无限时间内一定交付成功,更不提供端到端持久化。订单响应丢失时的“结果未知”见分布式05 - RPC执行链路,重试正确性见分布式13 - 幂等性。
3. 恢复:重传计时与重复 ACK
3.1 RTO 为什么依赖波动
发送端不能只等待确认:数据或确认报文丢失后,等待可能一直持续。因此,它为未确认数据维护重传计时器,超时后再次发送。重传超时(RTO)需要留出合理余量:太短可能把正常延迟误判为丢失,太长则会延后真正丢失后的恢复。
往返时间(RTT)是发送到收到对应确认的时间。RFC 6298 基线用平滑 RTT(SRTT)估计通常的往返时间,用 RTTVAR 估计样本波动,并考虑时钟粒度 G,即计时的精细程度:
text
第一份RTT样本 R:SRTT=R,RTTVAR=R/2
RTO=SRTT+max(G,4×RTTVAR)
后续样本 R':
RTTVAR=(3/4)×旧RTTVAR+(1/4)×|旧SRTT-R'|
SRTT=(7/8)×旧SRTT+(1/8)×R'波动越大,公式留出的超时余量越大。更新时要先用旧 SRTT 计算 RTTVAR,再更新 SRTT。若第一份样本为 100ms、G=1ms,公式原值为 300ms;RFC 基线还建议按其规则处理到 1s 下限,不能由此宣称所有 Linux 连接的最小 RTO 是 1s。应查看目标连接 ss -ti 和内核实现。
计时超时后,发送端重传未确认的最早数据,并按指数退避增大 RTO;连续超时会拉长等待间隔,而不是按固定周期不断重发。未使用能消除歧义的时间戳机制时,重传后的 ACK 无法判定是在确认首次发送还是重传,测出的 RTT 就有歧义。Karn 算法避免用这样的样本更新 RTT。因此,RTO 不能简单理解为“网络故障后固定等 200ms”。
3.2 快速重传和 SACK
如果缺口后的多个报文段继续到达,接收端仍会确认同一个连续位置。发送端由重复 ACK 获得缺口可能存在的线索,有机会在 RTO 到期前重传,这就是快速重传。
RFC 5681 的基线在满足重复 ACK 定义并收到三个重复 ACK 时触发快速重传。确认号相同本身不足以满足该定义,也不足以断定丢包:乱序、重复报文也可能产生重复 ACK。
SACK 让发送端记录已收到的区间,从而在恢复时减少对这些区间的重复发送。短响应或尾部丢失可能没有足够后续报文产生重复 ACK,因此不能指望每次丢失都触发经典快速重传。
实际恢复还可能使用 RACK(根据发送时间和确认信息判断丢失)或尾丢包探测(通过探测促成尾部数据的反馈)等机制。这些实现未在本文中逐版本核验;Wireshark 的分析标签也不能单独证明内核使用了哪一种算法。
4. 窗口:接收端流控与网络拥塞不同
如果发送端每发一段就等待确认,等待期间便无法继续传输。滑动窗口允许它在收到确认前发送多个报文段,同时限制尚未确认的数据量。理解窗口时,先看两条边界:此前的数据已经确认;后面的数据只有落在当前许可范围内才能发送。随着确认推进、接收端更新许可范围,这个范围向前移动,因此称为“滑动”窗口。
接收窗口(rwnd)由接收端通告,表达允许接收的字节范围,用来保护接收端。应用读取缓冲中的数据后,接收端可以更新窗口,让发送端继续发送;应用停止读取时,可用空间可能越来越少,窗口也可能缩小。
发送端还维护拥塞窗口(cwnd),限制对网络施加的在途负载。流量控制关心接收端是否接得住,拥塞控制关心网络是否承受得住。“在途数据”在这里指已发送但尚未确认的数据,粗略直觉为:
text
新增可在途数据 ≈ max(0, min(rwnd,cwnd) - 已在途数据)上式表示:已有数据占用了发送额度,只有剩余额度大于零时,才能继续增加在途数据。它只是字节维度的近似模型;SACK 恢复、发送节奏控制(pacing)和实现中的数据记账还会改变实际发送机会。ss 的 cwnd 通常按报文段显示,按字节比较窗口前须检查单位。拥塞窗口深入见07 - 拥塞控制与BDP。
TCP 首部的接收窗口字段为 16 位。为表达更大的窗口,窗口缩放选项(Window Scale)在 SYN 交换中启用,双方可使用不同缩放值;SYN 自己的窗口字段不按缩放系数放大。读取抓包时,要区分首部的原始窗口值与分析器计算后的窗口。
窗口为零(Zero Window)表示接收端当前不允许继续普通数据发送。接收端恢复读取后可以通告窗口重开,但这个窗口更新 ACK 也可能丢失。因此,发送端仍需按零窗口探测机制检查窗口是否重开,避免双方一直等待。
零窗口是接收端约束的证据,却不能直接归因于垃圾回收(GC):读取线程阻塞、应用暂停、过小缓冲都可能参与,需要结合应用时间线判断。
TCP 的滑动窗口表达字节接收和发送许可,与算法中的区间扫描含义不同。对比阅读:算法07 - 双指针与滑动窗口。
5. 实验:暂停消费,而不丢弃字节
完整程序:NetworkTransferDemo.java,与 02 共享同一数据源。准备 Java 17,在源文件所在目录先编译,再在两个终端运行正常组:
bash
javac NetworkTransferDemo.java
java NetworkTransferDemo server 9000 0bash
java NetworkTransferDemo client 127.0.0.1 9000服务端退出后再运行暂停组:
bash
java NetworkTransferDemo server 9000 5000bash
java NetworkTransferDemo client 127.0.0.1 9000程序在绑定监听地址(bind)前请求较小的接收缓冲区,客户端发送 16MiB 数据;服务端取得连接(accept)后暂停读取。缓冲区大小是 API 请求值,不保证对应固定的实际接收窗口。
暂停足够长且数据量足够时,预期会出现接收缓冲积压、窗口缩小、客户端写入或完成时间延长。恢复读取后,双方总字节数和摘要仍应一致。若没出现零窗口,应记录事实,再检查实际缓冲区、窗口和暂停长度,不补写未观察到的标签。上述暂停组参数是 5000ms;历史记录使用的是另一组暂停时长。
2026-09-30 Windows/OpenJDK17+35 回环实测,暂停为0/500ms:双方各接收16777216字节、摘要一致;完成耗时分别418/837ms。这两次运行仅证明应用暂停影响完成时间且数据校验通过,没有抓包,因此不声称已证明零窗口或重传,也不能作为性能基准。
Linux 暂停组中另一个终端采集:
bash
ss -tin '( sport = :9000 or dport = :9000 )'
sudo tcpdump -i lo -nn -s 0 -w window.pcap 'tcp port 9000'
nstat -az | grep -E 'Retrans|Timeout|ZeroWindow'ss -i 查看单连接 TCP 信息,-n 保留数字地址;分别在暂停期和恢复后记录。nstat -a -z 输出绝对值且包含零值,应在实验前后各采集一份再做差,不能用开机以来的累计数解释当前请求。tcpdump 应在传输前启动,并限时停止;过滤器限制捕获的会话,但不限制文件大小,采集方法见21。
| 观测 | 支持的判断 | 反证/仍缺证据 |
|---|---|---|
| 窗口随暂停缩小,恢复读取后重开 | 消费速度影响接收流控 | 没记录应用暂停时点则不能锁定原因 |
| ACK不前进、SACK报告后续区间、缺口补齐后推进 | 某序列区间等待恢复 | 乱序和捕获丢失仍需排除 |
| 计数器增而目标流无重传 | 主机有重传活动 | 不能归因到这个请求 |
| 零窗口和 GC 停顿发生在同一时间段 | GC 是候选解释 | 查JVM诊断及读取线程,相关不等于因果 |
6. 故障注入:什么结果才验证了恢复
Linux 隔离实验可使用A 的独立 Namespace,即各自拥有网络接口、路由等网络环境的命名空间。将服务端运行在接收端、客户端运行在发送端,发送前在发送端接口添加 netem 队列规则,模拟延迟和随机丢失:
bash
sudo ip netns exec kb-net-a tc qdisc add dev kb-a root netem delay 20ms loss 1%
sudo ip netns exec kb-net-a tc -s qdisc show dev kb-a同时在两端抓包。预期存在部分丢失和恢复,最终字节摘要一致;随机 1% 丢失不是确定“第 N 包丢失”,也不保证每次触发同一种恢复。队列规则(qdisc)可能在发送端捕获点之后丢弃报文,所以发送端抓到报文不等于它已到达接收端;应结合 qdisc 的丢弃(drop)计数和接收端捕获定位。移除实验 qdisc 后按同样负载复验;清理方式见 A。该 Linux 实验尚无对应实测记录。
7. 工程取舍与导航
先辨别是网络缺口还是接收端停止读取,再决定修复层次。扩大缓冲区可能延后零窗口,却会增加内存占用和排队;接收应用已经处理不过来时,重试又会增加待处理数据。HTTP/2 多流仍依赖同一 TCP 字节流,因此同一连接的字节缺口也会影响上层读取,原理应用见12 - HTTP演进。
8. 标准依据
- RFC9293 §3.4、§3.8.6:序列号与接收窗口。
- RFC6298 §2、§3、§5:计时估算、RTT取样与退避。
- RFC5681 §3.2:经典快速重传/恢复基线,不等于所有现代实现。
可靠性、流控、拥塞控制和业务确认必须分别取证,不能互相替代。